第九章 笔会 京城一哥 赵凝

来源:http://www.33qiche.com 作者:十大信誉彩票平台 人气:90 发布时间:2019-10-14
摘要:1林适一又背起了那只松松垮垮的记者包。现在记者这个职业虽然不像从前那么吃香了,但混碗饭吃总还是可以的。接到陌生女人的电话,林适一匆匆忙忙就赶来了。因为电话里的女人说

1 林适一又背起了那只松松垮垮的记者包。现在记者这个职业虽然不像从前那么吃香了,但混碗饭吃总还是可以的。接到陌生女人的电话,林适一匆匆忙忙就赶来了。因为电话里的女人说新开张了一家咖啡西餐厅,希望他给报道一下,当然是有偿服务。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 给林适一打来电话的陌生女人仪态万方地坐在他对面,姿态优雅地吸着烟。她就像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旧挂历上走下来的人物,旗袍、卷发、香烟,样样具备,就是人的模样隐没在烟雾中,看不确切。林适一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女人吐着烟雾说:“林记者,你先坐,来壶好茶怎么样?你喜欢喝什么?铁观音、碧螺春,还是西湖龙井?” “先慢着。这家店是你开的?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是啊,怎么了?” “那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哦,闹了半天还忘了自我介绍了,”女人深吸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态度悠然地说:“我是白小丽的姐姐白美丽。小丽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没有。”林适一很干脆地回答。 “她妒忌我。因为我比她漂亮,比她有钱,所以她从来都不在她的朋友面前提起我。”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来喝茶呀。” “不仅仅只是喝茶吧?” “那好,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想让你帮我写写我这里——夜爱夜咖啡西餐厅。” “夜爱夜?”林适一说话的样子有点儿痞,故意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怪。 “怎么啦?你觉得我的餐厅名字不够好听?” “我觉得有点暧昧,夜爱夜,谁爱谁?” “谁也不爱谁,就是夜爱夜。” “那好吧,夜爱夜,怎么写?” “你是大记者,还要问我怎么写吗?” 整个下午他们就坐在咖啡厅里闲聊,气氛一直很轻松愉快,可是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到皮草格格和林蝶舞身上去了,她俩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她们都曾爱过林适一,二是她俩结局都是一样的,都是上吊自杀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林适一说着说着竟像个女人似的抽泣起来。白美丽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他流眼泪,她想这个男的有点意思,难怪有那么多女孩为他着迷。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点燃两支蜡烛。他把林适一用力看了两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这也难怪别人要看他,一大男人当着咖啡店主人的面哭泣,这恐怕是极为罕见的。 男人要哭也是在家里哭,怎么会在陌生女人面前掉眼泪呢?事后他想起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但既然开始哭了,他也就不顾上什么尊严面子了。等服务生走了以后,他继续流着眼泪讲他自己的故事,公司的债务、欠员工的工资以及各种各样的欠款,一切都像倒苦水一般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后来,白美丽拍拍他的肩,告诉他:“别担心,有我呢。” 他感觉到白美丽的手比一般女人的手要重许多。 2 1995年以后,中国狂热的“下海经商热”开始退潮,小公司纷纷倒闭,九十年代初争先恐后往海里跳的人又开始了大规模的“回岸运动”,他们回到原来的单位拿死工资、坐办公室又成为新的一轮的时髦。在单位上班虽然挣钱不多,但没有什么风险,不会像林适一这样赔个精光。林适一现在口袋已经空得翻过来都不会掉出一个钢蹦来了。白美丽则说他“穷归穷,话说得还是挺有意思的”。两人一来二去地斗着嘴,关系就这样有些深了。 星期天中午,林适一正逢头垢面的在家里吃方便面,手机忽然单调而欢快地响了起来,不用看来电显示,他就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翻开手机翻盖一看,果然是白美丽。 “陪我去逛街吧,怎么样?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她的声音里有一股北京女人嗲嗲的感觉,好像她很依赖你,但又在嘲弄你,半真半假,可进可退。 林适一说:“你怎么知道我闲着呢?” “兜里没有半毛钱,你还能上哪儿晃去呀!” “你这话就伤人自尊了吧?我没钱还不是因为做生意赔了吗?说起来这都要怪你那个宝贝妹妹,要不是因为她——” 白美丽果断地打断他说:“我说咱们两个别在电话里没完没了好不好,见面聊,我过来接你,二十分钟之后你到楼下等我。” 林适一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自己好像矮了半截,但又没办法拒绝他。“横竖她比我大许多岁,总不至于爱上我吧”,他一边对着镜子摆弄头发,一边自言自语。 3 白美丽坐在车里冲着他微笑,她像小姑娘似的把墨镜推到头顶,额前的头发全部被撩上去,露出额头上的抬头纹,她却浑然不知兴致极好地冲林适一招手微笑。林适一看到她的装扮有点不高兴,因为她穿着一件粉色底黑色圆点的吊带上衣,手上并排戴了几枚戒指,看上去有点俗。 “林适一,你好时尚哦。”白美丽打量他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个玩偶。林适一感到很不舒服,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落到这个份儿上,让人打量打量又不会少一块肉,无所谓啦。 白美丽并没有带他去逛街,而是把他带到了股票交易大厅,大厅里面乱哄哄的人群让林适一阵阵犯晕。墙上红绿闪动的数字牌让这里人兴奋不已,伸出手来在墙上指指点点,林适一站在那儿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他本能的反应是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他觉得股票交易大厅里空气是铅灰色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美丽说她炒股已经有年头了,她是少数几个能从股市赚到大钱的女人之一。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异常骄傲。这让林适一有点无地自容,因为他的口袋是那样瘪,瘪得都有点不像个男人。 墙上那些噼里啪啦闪动的数字使林适一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根本不是做生意的那块儿料。他误打误撞地进入了生意场,还赚到一些钱,可这完全是因为有白小丽在帮他,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所能指望的也就是身边这个烫着满头小卷,年纪比他大许多的女人了。 女人说:“要不要去看露天电影?” “这年头,哪还有露天电影?” “这你就土了吧,有一家汽车电影院,挺好玩的,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就去看电影。” 白美丽站在股票堆里,三下五除二就把林适一一天的事情给安排了。林适一三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小姑娘眼里已经是半个“老头”了,但在四十八九岁的女人眼里,他依旧是一个“棒小伙儿”,女人宠他、爱他是很自然的事。后来林适一掐指一算,他跟白美丽年纪相差了整整十二岁。 他们的关系是从汽车电影院的那个晚上开始的。林适一自己都没想到他们之间会发展得如此神速,只一个晚上,他俩就把该干的事都干了。在她开车带他到汽车电影院的路上,他还在想:“会发生怎样的事呢?这个女的该不会跟个小姑娘似的,一下子就爱上我吧?” 结果大大出乎林适一的预料,白美丽比一般小姑娘要猛,她刚停了车,拉了手刹,一下子就扑上来亲林适一的脸。林适一还没看清前方的宽银幕上演得是什么就全军覆没了。他被人亲得稀里哗啦不说,头发也被搞乱了——林适一是最在乎他的发型的。 “哎呀,好热。”林适一推开她说。 “是吗,我们开点空调。”白美丽把身体移开了一点,用手在汽车面板上点了几下,又很快压过来,她的身体沉甸甸的带着肉欲的馨香。 “你喜欢我这样吗?”她仰起脸来问他。 “喜欢呀,怎么啦?” “没怎么。” “没怎么就好。我还没看清弄那么大动静演的是什么电影呢!” 说着,林适一假装对剧情感兴趣的样子伸长脖子朝前方张望,而身体却像和脑袋脱节了似的交到白美丽手里,任她揉他、掐他、弄他,他装做一个无辜的婴儿没有一点反应。 白美丽说:“你这个人啊,怎么像块木头?” “啊?”林适一说,“怎么像块木头?” 他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继续说:“这明明就是肉长的嘛!” “是吗?”白美丽又趁机捏了他的脸一把。他对她这种捏来捏去的举动烦透了,但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只好绕着弯子说:“好啦好啦,看电影吧。” 白美丽把林适一的手按在她的大腿上说:“我已经看不下去啦!” 林适一忽然来了情绪,用手搂住她的肩,扳过她的脸来开始深吻。他的吻实在是太缠绵了,像是有技巧似的,白美丽在他的口中一点点地变软、变酥,直至变没。她已经找不到自己了,她对林适一说:“为你我愿意变成一条狗。” 他把手伸到她的裙子里面,胡乱摸索着说:“这只狗好肥呀!” “肉是多了点,好在长得都是地方。” “你倒真会夸自己。” 两人不再说什么,开始很专心地接吻,他们的手也不闲着,在对方身上动来动去的。由于车内的地方狭小,在车上有些施展不开,但越是施展不开,越是有那么一股劲儿想动。 “要不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干嘛?” “你傻呀。” 第二天在白美丽家里醒来的时候,林适一浑身感到酥软。他四肢摊开躺在床上,被一片白色包裹着,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恐慌。忽然,他闻到了煎鸡蛋的香味,才发觉自己饿了。 他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本白色衬衫从卧室里晃了出来的时候,正好和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的白美丽撞了个满怀。 “哎呀,你吓死我了!还不快刷牙去。” “卫生间在哪儿呀?” “睡迷糊了吧。昨天你不是洗过澡的吗?” “我昨天在这里洗过澡?” 林适一做了一个特别惊讶的表情,让白美丽觉得有趣。她“唰”地一下掀开他的白衬衫说:“我让你装!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你不都看过了吗?” “昨天晚上黑灯瞎火的,没看仔细。” “好了,不闹了,我饿了。” 白美丽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顺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 林适一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很长时间。他突然很想哭,他想自己已经混到这把年纪了,却变成了一个被人捏来捏去的玩偶。二十岁的时候,被女人捏捏玩玩无所谓,三十岁也还凑合,问题是他现在连三十五岁都已经过了,却一事无成,老婆也跑得无影无踪。他这一天到晚地奔来奔去的,到底图个什么?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门外有人“砰砰”敲门,他才醒过来,他冲着门外喊:“哎,我来啦,我没事儿!”他的脸就像会自动转换频道的电视机一样,“唰”地一下就变了样儿——他又变成那个兴高采烈的男人了。 4 跟在白美丽的后面,林适一又变成一个兴冲冲的男人了。无论走到哪儿,他都吆五喝六的派头十足。白美丽喜欢他这股劲儿,常常在背后给他撑腰,让他更猖狂些。 林适一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着白美丽去股票市场。他现在床上床下都管白美丽叫“白老板”,白美丽不许他那么叫,他却偏要老板老板地叫她,就跟这样叫好玩似的。 证券所里人头攒动,只有穿过这些人群才能到达二楼的大户室。他们每天上午都是格外引人注目的一对儿,女人打扮得分外惹眼,男人高高帅帅,男人跟在女人后面,既像情人又像姐弟,让人羡慕不已。 他们在二楼大户室坐下来,白美丽打开电脑,研究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林适一则坐在一旁看报。他翻动报纸时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惹得白美丽有些心烦,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无辜专心看报的样子,又有些心软就没吭声,心里这家伙还真是个报纸迷呢,整天泡在报纸堆里当编辑不算,出来呆着还是要看报纸。 “你看我干嘛?”林适一没抬头,把头埋在报纸里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呀?”她也没回头,两眼盯着屏幕说。 “反正我就是知道。” “小孩儿话。” “唉,你说谁呢,谁是小孩呀。” 两人就这样一句一句地逗着,说着只有恋人才觉得有趣的话。林适一问白美丽股票到底长了没有,白美丽说,说了你也不懂。林适一就说,我还懒得问呢。他们俩之间也有安静的时候,很静,很静。在这安静的光阴里,有那么一刻林适一觉得灵魂出窍了似的。他想起过去那些女人——形形色色的女人,现在全都一个个消失不见了,命运把她抛到了白美丽身边,不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得待在她身边了。 他们形影不离的好几天了,白天白美丽无论上哪儿都带着他,到了夜里更是一刻不停地缠着他。她的精力可真旺盛,连小她十多岁的林适一都自叹不如,每次在床上都是她主动要求“再来一次”,而那时候林适一却动都动不了了。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他还不到四十岁,而身边这个女人已是奔五十的人了,男人在这方面真是没办法跟女人比,女人的欲望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而男人却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走下坡路。 但恰恰是这一点,让白美丽觉得爱不释手。因为她每次都玩不够,她就像一个贪吃的孩子不停地缠着他要啊要的,并且想尽各种办法讨好他,让他心里有一种“被求着”的满足。 林适一喜欢看到她淋浴后的身体,各处比例很匀称。她长长的卷发十分自然地垂在肩上,有时做出小猫似的表情,主动凑过来问她:“我好看吧?” “哪儿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林适一靠在床头,悠然地吸烟。 “我让你说嘛。” “好看。” 林适一忽然想起她妹妹白小丽来,她们两个虽然是亲生姐妹,但质感完全不同,姐姐妩媚风情,妹妹却硬得像块铁。他将她抱过来一边亲吻一边抚摸,呻吟声随之响起。他闭上眼睛,把她幻想成他交往过的任意一个女人,与她做爱。 5 林适一口袋里有了一点钱,他的精神状态又跟以前一样了,没钱的时候他不想出门,有钱的时候他就满世界地晃,生怕哪一份热闹里没了他。黄大卫的女朋友在西餐厅里过生日,林适一早早就到了,他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兴冲冲地从出租车里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眼刺眼,林适一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就在他戴墨镜的同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另一个戴墨镜的人——那个女人白衣白裙,一尘不染的样子。她幽幽地向他走过来,林适一当时的感觉就像大白天撞见了鬼,后背一阵发凉。 “一哥,好久不见,怎么,不认识我了?” 女人摘掉墨镜,露出庐山真面目来,原来是和珍珠。刚才撞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竟以为她是皮草格格。自从皮草格格死后,林适一觉得自己常常能看到她,在不同的时间、地点,不同的场合,她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让林适一吓一大跳。 女人一开口说话,她声音的质感使林适一清醒过来。 “原来是你呀!” “你以为我是谁?皮草格格吗?” “你怎么知道的?” 和珍珠手里忽然变出厚厚一叠的纸来,上面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林适一伸过头去瞄了一眼,见上面飘浮着若干相同文字,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皮草格格、皮草格格、皮草格格……他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觉得皮草格格阴魂不散,像个无形的影子似的紧紧地跟着他,吸吮着他。 黄大卫和他漂亮的女友正在门口张望,他们好像在摆结婚酒席似的,竟然隆重到要到饭店门口来接客人。林适一当胸擂了他一拳,想跟他开句玩笑,却又忍住了。过了一会儿,听到黄大卫说:“你们两个怎么又跑到一块儿去了?” 他才想起身边还有和珍珠这么个人。 和珍珠怀揣书稿出现在黄大卫的酒席上,她与周围的人仿佛隔着那么一层膜,男人看到她常常会想:“像这样的女人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呢?” 林适一曾经也这么想过,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什么样的女人对来说现在都一样,闭上眼睛一样干活。”他常用一种不屑的口吻对周围人说。他的朋友都说他现在完全变了,除了饮食男女外对别的一概不感兴趣。 和珍珠像一颗真的珍珠那样,在人群中散发着光芒。她坐在酒席上,不说也不笑,偶尔摆动一下身体,为的也是把额前那绺头发弄到旁边去。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叠书稿,把书稿扣在胸前,她的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样子看上去很紧张。她就像一只快要迸裂的瓷瓶,身体内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这种响声虽然很微弱,但敏感的林适一还是听到了。 他和和珍珠提前从生日Party上离开,来到空旷无人的街上。他们走得很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终于,林适一想起了那叠书稿,因为和珍珠一直把它紧紧地搂在胸口,引起了林适一的好奇。他问:“那是什么?” “书。” “你写的?” “是。” “让我看一下。”和珍珠就把书稿递给他。林适一在蓝丝绸般的夜色里有一种幻觉,这一幕仿佛发生过:和珍珠递给他一摞书稿,然后他们俩一起回家。 6 和珍珠递给他的是一部相当完整的书稿。林适一坐在灯下翻阅的时候,他没想到这本书竟然是写他和已故女作家皮草格格的。他记得某书商让他写一本《皮草格格和她的情人》的书,并预付了一笔数目不大不小的稿费。他也曾经为这事跟和珍珠谈过,但这事就像吐出的一口痰,过后就忘记了。 那些日子之后,和珍珠就开始埋头写作,没跟任何人来往。有时候她就像影子一样,在这座城市里独来独往。她一般要睡到中午才起床,下楼到楼下的面馆去吃碗面,然后一直写作到晚上。老板娘一看见她来就知道她要吃什么面,也不跟她说话,转身就去煮面了。和珍珠就坐在窗口那张小桌前等着,空无一人的小面馆里,坐着一位整天和文字打交道的才女,没人知道她是谁。老板娘猜想这个气质忧郁的女人很可能是被人遗弃的情妇,看她衣着讲究,却又整天独来独往,如果不是被人遗弃,还能是什么呢? 老板娘用一双长筷子在煮沸的锅里不停地搅动,面随着她的搅动在不停地打转。煮了几十年面了,她从来也没见过如此干净清秀的女人。每当她中午来到店里的时候,店里的空气似乎都变香了。 “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不为什么。” “心里有了人了?还是那人已经走了?” “不是,都没有。” “女人有时候不能活得太清高。”老板娘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面店老板娘的一句最不经意的话点醒了和珍珠,她想是到了跟林适一摊牌的时候了。 “林适一,我爱你。”和珍珠说。 她的话在林适一的房间里打了几个转,却一直落不到实处。那是一句空洞且不真实的话,仿佛一个女人坐在房间里很专心地在念的一句台词。但和珍珠告诉林适一,她说的全都是真的,没一句假话。 “我爱你”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林适一的脑子里有些发懵,为什么以前苦苦追求的女人,现在竟坐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我爱你”,而且这句话来的又那么不是时候。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完全被白美丽控制了,里面已经容不下别的女人。如果他跟和珍珠的事让白美丽知道了,那他就完了。那是一个头号大醋坛子,谁敢惹她啊。 就在林适一愣神儿的功夫,和珍珠已经把衣服脱了。她站在屋子的一角,像一颗真的珍珠那样美丽。房子已经有些旧了,和白美丽他们那种九十年代中期新购置的商品房相比,他这里简直就像贫民窟一样破旧。林适一有些自惭形秽,觉得他这里容不下这颗高贵的珍珠。 珍珠站在墙角,熠熠地发光。她再次说:“林适一,我爱你。”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也有了珍珠般的光芒。林适一忍不住靠近她,伸出手来触摸她的皮肤。他的手在她身体周围转了一圈,却不知该停留在什么地方。 和珍珠看出了林适一的犹豫就捉住他的一只手,将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脯上。 7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他们都没有离开房间。从林适一第一次看见和珍珠的身体开始,他就变成了一个上满了发条的玩偶人一样,在她光滑的皮肤上蹭来蹭去,爬上爬下,爱抚不够,亲热不够。他用下巴抵住和珍珠的胸,用胡须扎她胸部最敏感的部位。 她很害羞,要他不要这样。 他用话刺激她说:“是谁先把衣服脱了的?” 她更害羞了,闭上眼睛的样子活像一朵合拢的花苞。她的皮肤很白,绷得紧紧的,令人想起某种形体漂亮的鱼。就在林适一爱不释手,将她的身体爱抚不够的时候,听到耳边有个声音在对他说: “一哥,我还是一个处女。”

1 和珍珠意外现身,并带来一部美仑美奂的书稿《皮草格格和她的情人》,让林适一觉得生活有了新的发展方向,虽说是“发死人财”,但这在文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有的作家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名气,人一死名声鹊起,关于他的评介多起来,原本无人问津的作品,也一下子买得火起来。 皮草格格活着的时候也还算红,但跟她的绯闻比起来,她的作品就算不了什么了。网上曾经流传过一张跟她交往过的“情人名单”,林适一的大名当然是榜上有名,处于“第一情人”的位置。书商找到他写这本书也是有道理的。 和珍珠告诉林适一,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她就爱上他了。 她是躺在床上跟林适一说这句话的。他们并排躺着,相互没有身体接触,林适一和和珍珠在这种时刻都对对方有几分怀疑,怀疑刚才处于激情中的男女到底是不是自己。他们觉得看到了类似幻影的东西,特别是床头那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稿,里面躲藏着个精灵——那就是皮草格格,在床上那对男女做爱的时候,她时不时地充当“第三者”的角色,她在书页中发出叹息之声,有时又转换成“格格”的笑声。他们动起来的时候声音就很大,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声音就随之减弱了。 “你听,什么声音?”女人说。 他们停止动作,开始侧耳倾听。他们隐约听到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他们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恐惧,不由得抱紧对方的身体,恨不得把肉嵌到对方骨头里去。 “我和皮草格格是同一天认识你的,我还记得那一天,你穿着一件白衬衫在酒店的回廊里晃来晃去,终于,等到你迎面向我走过来,我叫了你一声,问你是不是‘一哥’,我们才说上话。” 林适一被抛进回忆里,他记得那时他们在开“青创会”,很多的人聚在一家酒店里激情澎湃地谈文学,那家酒店的确切位置他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是一家有户外游廊的酒店,到了晚上幽幽的灯光布满了酒店四周,让人心思浮动。 林适一说:“我们不是有过肌肤之亲吗?” 和珍珠幽幽地回答:“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我是一个处女。” “处女?笑话!难道是伤口又长上了?” “想不到你也会说这种粗话!” “我也想不到你的记性这么差。” 和珍珠的声音从回忆里飘过来,很淡,像蓝色汽水。林适一躺在黑暗里,他为自己终于想到“蓝色汽水”这个词感到高兴。这么多年以来,他除了写一些“本报讯”之类的小稿子,已经很久没动笔了,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自以为是个有才华的人,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才华”也如零花钱一般,零零碎碎都花掉了。 这一回,他决定振奋起来,跟和珍珠一起,把手头这本《皮草格格和她的情人》推销出去,想起这个书名,他在黑暗中微笑起来,然后身体一跃,从床上坐起来。 那本书使林适一忽然找到了生活的目标,他认为他不能跟着白美丽那种女人沉沦下去了,跟着她混除了蹭吃蹭喝,别的什么也得不到。在黑暗中他还想起,有一次,白美丽竟然跟他提起大麻,吓得他把头缩进被子里去,白美丽当时却笑得喘不过气来。以后每次吸烟,林适一都觉得可疑。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在“夜爱夜咖啡厅”,白美丽手里拿着一支香烟,烟雾缭绕的样子颇具魅惑的杀伤力,现在想来,又有那么一点点邪恶。林适一为自己感到庆幸,因为他遇到了和珍珠这样的女人,只要和她在一起,今后的生活就有指望了。 他打开灯,很安静地看着她。 “知道吗?你救了我。” 他盘腿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在心里跟她说话。 “知道吗?你是我的救世主,和珍珠。你救了我,让我怎么感谢你呢?”他在灯光下细细地看着她的脸,他喜欢她脸上柔和纯美的线条,她眼睛很安详地闭着,看上去似乎在微笑——但又怎么可能微笑呢,因为她已经睡得很熟了。 和珍珠幽幽地睁开眼,问道:“你怎么不睡觉啊?” 林适一说:“我在看你。” “天啊,人在睡着的时候被人看是最可怕的。以后——” “我偏要看!把所有的灯都点亮,我要看你,偏要看你!”他有点像发疯小孩子似的,从床上跳起来去开那些灯,大灯、小灯、床头灯、地灯、天花板上的灯,大大小小有十几盏,他把它们全部拧开,他高兴地跳到床上去,在弹簧床上跳呀跳。和珍珠让他快点下来,她说床会跳坏的。林适一却说,坏就坏吧,无所谓,我高兴。 和珍珠抱着一只软垫坐到靠背椅上去。她很安静地看着林适一,眼光就像在看一个孩子。她暗恋他那么久,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谁也不会想到像她这样一个世俗眼中的“好女人”,会爱上一个世俗眼中的“坏男人”。她想,这辈子她要跟林适一好好地过,他虽然有些好吃懒做,有些贪慕虚荣,但本质上并不是个坏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适一还在床上胡闹,他甚至把羽绒枕头拆开,将羽毛雪片般撒了一地。 2 林适一又背起了他那只方方正正的大记者包,里面装着满满一书包打印出来的书稿。他答应和珍珠要给他们的书找一家最好的出版社,这样的话既对得起已经去世的皮草格格,也对得起辛苦写作一年的和珍珠。 这天下午,林适一正坐在出版社堆满书稿的办公室里跟编辑谈稿子,白美丽的电话又气势汹汹地打了来,连电话铃声都带着气似的——林适一惊讶地看着电话,不知是谁把他的手机铃声给换了。 “你小子躲着我,是吧?” 白美丽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很夸张,有点像女巫的声音。“你小子躲着我是吧是吧是吧……” 声音由强变弱,再由弱变强,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堆满书稿的房间突然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忽然纸页扑啦啦地飞起来,贴到林适一脸上,他在瞬间变成了一个贴满稿纸的纸人。 突然推门进来的女编辑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被纸包住了,那些纸虽是松松地围着他,但不知为什么在几秒钟的停滞后才一片一片地脱落下来。 “可……可能是风扇的气流太大了吧?”女编辑有些结巴地说,“我来把它关掉。” 她用手指按了一个按钮,风扇停止了转动,但感觉上却有一个时间间隔后那些纸片才纷纷脱落,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全乱了,全乱了……”那个女编辑说,“都怪这台该死的电扇,把一切都搞乱了。” 林适一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感到一阵头晕。但是他还是勉强蹲下,将那些纸一张张地捡起,放到桌上去。女编辑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突然蹲下身去拉了他一把,然后她说:“怎么能让你捡呢,这是我的工作呀。” “没关系的,举手之劳。” 林适一已经忘了电话那回事了,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白美丽说,电话里有个女的,我听见你们鬼鬼祟祟的,一直在说话呢。林适一说,什么男的女的,我们在谈工作呢。 从出版社出来,林适一打了一辆车赶往夜爱夜咖啡厅。他可以想象白美丽黑着脸坐在灯影里吸烟的样子,他的心一直往下沉,他怕见到她。跟和珍珠三天三夜的缠绵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真正爱的女人不是白美丽,除了想从她那儿骗点钱之外,自己对她一丁点儿爱意都没有。 3 “我也知道,你不爱我。” 白美丽依旧坐在她常坐的那张沙发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烟。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吸烟。林适一站在她跟前,心一软,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说:“这是哪儿的话呀,咱们这个年纪,又不是中学生,还谈什么爱不爱呀!” “咱们这个年纪怎么了?就不能爱了?交往那么久了,你都没亲口对我说过那三个字。你现在说一遍,怎么样?” 林适一站在那儿,脸上发起烧来,他的嘴巴张了几张:“我——” 白美丽“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好了,我就不为难你了。走,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从夜爱夜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满城灯火。有许多人鱼贯进入咖啡厅,白美丽咬着林适一的耳朵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生意真他妈好。”林适一没说什么。跟和珍珠比起来,他觉得白美丽实在是很俗。 这天晚上,林适一又被迫上了白美丽的床,但他心里却一直是想着和珍珠。身旁的白美丽一直紧紧地抱着他,让他无法挣脱。他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睡。白美丽可能是折腾累了,在他怀里睡得很甜。其实,今天白美丽急于找到他,是想向他展示她的新“玩具”。她最近从网上订购了几千块的“情趣用品”,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要跟爱侣一起玩的。白美丽说:“我好想你啊,每按一下‘马上购买’键,都会想一下你。” 林适一有些不屑一顾地说她幼稚。白美丽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幼稚”,因为她比他大多了,“幼稚”这个词贴在她脸上,让她心里美滋滋的。 她面色诡异地从一个小包里拿出一条水晶珠链。林适一以为她是要戴在手上的,而她却说是要放在那个里面的。他惊讶地望着这个花样翻新的女人,又爱又恨,忽然生出念头:要好好地蹂躏她。 他们在床上折腾了好久,并没有用那些珠珠链链之类的东西,他还是更相信自己的手指,他碰过的女人每次都如触电一般,发出叹息般的叫声。他很喜欢女人在床上如痴如醉的样儿,把她们弄得高兴,他自己也高兴,这叫“双赢”。 在激情中,白美丽总是忍不住抱住他的身体,大声地说好舒服好舒服。可是林适一就在这哇哇大叫中突然失去了兴致,从她身上下来。 他又一次背叛了自己,他躺在那儿泪如雨下。白美丽已经翻身去冲淋浴,床上只剩他一个人,他可以不顾及表情,独自一人喘口气。他此刻躺在黑暗里却极其想念另一个女人——她珍珠般的肤色,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闪现出来,让他有点透不过气。 “还不去洗?”白美丽说,“冲个澡好凉快的。” “嗯。” “你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是不是在想什么人了?” “神经!” 林适一有些气呼呼地翻身下床去洗澡。他忽然很想和珍珠,想得要发疯,他带了手提电话进浴室,一边哭一边给她打电话。和珍珠问他在哪里,是不是喝醉了。他说我没醉,就是想你了。 在他们的谈话大约进行了六七分钟之后,浴室外面突然出现了异常的响动,玻璃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尖利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其中有一片飞到了林适一右眼的眼眶上,血顿时流下来,殷红的一道。透过血色看世界,他竟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看见白美丽就站在眼前,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绳索。 “你要干什么?” 她听不到他的话,她的世界仿佛被一个玻璃罩子罩住了,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无法进入到她的脑子里。她反复摆弄手中那根绳索,那条绳索白得就像白骨。他拼命想去抢夺,却听到白美丽凄厉的叫声。他看到手背上的血,他对自己说,疯了,这个世界全都疯了。 4 白美丽对于自己那天晚上的失控行为解释为“因为太爱一哥”了,她打破浴室的玻璃破门而入,把自己也弄伤了,手臂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后来两人一起去了医院,躺在两张洁白的病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他们一个纱布包在脸上,另一个纱布则缠在胳膊上。 “受伤了?” “受伤了。” “爱我吗?” 林适一回避了她的目光,他把脸扭向一边,说:“这种话哪能一天到晚挂在嘴边上。” 白美丽不说话了,她把手伸过来抚弄林适一的头发。林适一躲着她说:“别动,别让人看见。” “谁会看见呀?鬼才看得见呢。”白美丽兴致极好地说,“我怎么觉得你在浴室打电话的时候,就跟见了鬼似的。” 林适一若有所思地说:“是见了鬼了。” 就在这时,有个白色身影从门前的走廊走过,那是穿着飘忽及地的长裙和平底鞋的身影,很快地飘过去了,但林适一却立刻认出了那个影子——和珍珠。 林适一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去追那个影子,却发现楼道里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他觉得他快要被这两个女人折腾死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快被这两个女人撕成两半。 5 联系出版的事非常顺利,《皮草格格和她的情人》这本书好几家出版社都想要,并且他们开出了高价,以诱惑作者把书稿交给他们。林适一跟和珍珠商量了好几回,都没能商量出结果来。书是和珍珠写的,但和珍珠希望她和林适一联合署名,她说林适一报社里要评职称,有一部著作出版说不定对他将来评职称会有好处。 林适一差不多快要忘了还有“评职称”这回事了。“女人就是心细,”他望着和珍珠安详的坐姿,心也很想安定下来,“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啊,”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 下午,和珍珠坐在窗帘前的一把椅子上看书,林适一就坐在她腿前的地板上打瞌睡。这样恬静的片断在林适一记忆里是从未有过的,以后也不再会出现了,只此一回。他以为从此以后岁月悠长,他以为他和爱穿白裙子的和珍珠就这样过下去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声截断了他的悠闲。他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对和珍珠说,他要出去一下。 林适一在迷迷糊糊中猛地一睁眼,用手摸索着,在地板上找电话的动作让和珍珠看到眼里,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晚上,林适一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香烟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低着头凑得很近地看和珍珠,看她是否真睡着了。和珍珠紧紧地裹着毛巾被,一动不动,假装睡得很安稳的样子。林适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始抚摸她的后背。 她穿了极薄的睡衣,隔着毛巾被几乎摸不出衣服的存在。珍珠一动不动,假装一点反应都没有,其实她心里在偷偷落泪。她心里很清楚,他刚刚是跟一个女人混在一起,现在又来弄她。她想要推开他的手,但又没有一点力气,她渴望他的手,可是在渴望的同时又想推开他。 和珍珠听到林适一换拖鞋的声音,从抽屉里拿衣服的声音,到浴室冲淋浴的声音。她心里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滋味,她把自己的身体弓起来,蜷缩成婴儿在母亲怀中的形状。 林适一跟像婴儿一样柔软娇嫩的和珍珠做爱。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也不知道哪一个自己是真的,哪一个自己是假的,刚才在白美丽家里,他也没有拒绝跟她做爱,现在又对另一个女人这样,他真觉得自己不是人。应该立刻把自己从床上拉下来,连抽自己几个耳光。 做爱之后,他一个人裸着身子蜷缩地蹲在墙角哭泣。 这时候他出现了幻觉,墙的四角出现了“吊死鬼”。那是在皮草格格生前的房间里出现过的景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林适一百思不得其解。 林适一眼前再次掠过这样的情景:火车站附近震动的小屋,流水声、女人的呻吟声交替出现,整个房间里充斥着一闪一闪的红光,在这样的红光里,墙角的四个被吊起的布偶显出面露狰狞之色…… “为什么不穿衣服?” “为什么哭?” “为什么?” 林适一听到耳边嘀嘀哒哒的声音,混杂着女人的说话声。他半张着嘴,侧过脸来仔细听,分不清那是皮草格格还是和珍珠的说话声。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吓人,像一个在瞬间老去的人,他张着嘴,眉头紧锁。 6 白美丽动用关系,封杀了林适一与和珍珠的所有出版计划。她用钱买通一切,她就是要林适一靠自己无法生存,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乖乖地回到她身边。 要封杀林适一的想法,她是在一天夜里成形的。那天他们在酒店里谈下了一桩生意,白美丽兴致极好地想要庆祝一下。林适一说:“那我们去唱歌吧?”白美丽撇了一下嘴说:“唱什么歌嘛?咱俩庆祝一下,就咱们两个人。” 白美丽让林适一一个人先呆着,她独自到总服务台去订房间。这是一家高档酒店,大堂的咖啡吧里有一种暧昧而又温暖的氛围,一些人坐在灯影里幽幽地喝着咖啡,还有几对暧昧的男女很温情地相互眉目传情。林适一坐在那儿出神儿,他想今晚又不知要搞到几点才能回家了。 这时候,有个打扮得娇滴滴的女人朝他走过来。 她冲林适一笑了一下,说:“你好。” “你好。” “我可以坐在这吗?” “当然。” 女人一屁股坐下来,说:“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了我哥哥。” 林适一笑道:“噢,是吗?” 两人正要再聊几句什么,白美丽旋风般地冲过来,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说:“林适一,你干嘛呢你!” 林适一一脸无所谓地说:“没干嘛呀!跟人聊聊天。” “聊天?也不看看这种女人是什么烂人!” 坐在一儿的那个女的一下子急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哎,你怎么骂人呀你?” 白美丽也不示弱,伶牙俐齿地说:“我跟我男朋友说话呢,你算老几呀!” “就算他是你男朋友,你也不能张嘴骂人呀!” 林适一用力拉开卷入莫名其妙战争的两个女人,心想自己怎么总是这样,坐在这儿歇会儿都会蹦出两个女的为自己吵架,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林适一克制着自己的厌恶情绪,装作很温情地说:“你也累了一天了,咱们早点上去休息吧。” 听到这样的话,白美丽的情绪一下子好了许多,她挽着林适一的胳膊神气十足地走了。 “你知道吗?她是一个鸡。”在电梯上,白美丽用力挽着林适一并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去,好像生怕他跑掉似的。这让林适一感到很不舒服,他又不是她的一件什么东西由她这么拽着搂着的,他是他,他林适一是个独立的个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他可不是女人的小玩具,由她们怎么捏,他就怎么变。 弧形的楼道寂静无声,地毯很柔软,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白美丽看了一眼门上的数字,然后轻车熟路地把房卡“唰”地插进去又拔出来,转眼就灯就亮了。两人走了进去,里面宛若梦幻一般。 关上门,白美丽返身抱住林适一,她不停地亲吻他。林适一有点想躲闪的意思,但转念一想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就附和着她的吻,开始回吻她。 白美丽一边吻他,一边扯他身上的衣服,她把裙子撩起来,把林适一的手放了进去。他显得有点被动,迟疑了一下。这让白美丽看出问题来了,她知道林适一心里一定有什么人了。她有些赌气似的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个精光,然后“大”字形地躺到床上去。 “你怎么还不过来?” “怎么啦?忽然不开心啦?” “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女的?” 林适一不说也不动,只顾坐在窗前的那张圈椅上抽烟。他的精神忽然和这个房间分离开来,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想他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呢?他为什么要陪着这个讨厌的女人说话甚至睡觉?正在这时,包里的手机恰好响了,林适一在接了一个电话后,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就丢下床上一丝不挂的女人,脚底抹油般地溜走了。 就在那个晚上白美丽萌发了“封杀”林适一的计划。她赤裸着身体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银壳手机。她一边把电话打给平时与她相熟的几个出版界的老友,一边用手抚弄着自己的身体,有几次欲罢不能的时候险些发出异样的声音,但她还是控制住了,她的声音娇媚极了,把对方说得心都酥软了,对方连声说着“好好好”。白美丽放下电话,拿出“自慰器”,开始自己跟自己做爱。 夜里,有一种嚎叫声叫得声嘶力竭。人们都在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在被窝里猜测着可能是发生了惨案。只有一个女人独享乐,她自慰的频率在逐渐加快,叫声也忽大忽小,像一匹在野地里奔跑的野马。 7 就在同一天夜里,一对恋人相拥而眠,他们虽然躺在床上,但精神却极好,眼睛亮亮的,毫无睡意。他们一起憧憬着未来,以为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明天将到出版社去找社长跟他谈条件。他们想象着《皮草格格和她的情人》在书市上一路畅销的景象,乐得眼睛里都快流出蜜来了。 他们说,等将来有了钱,一定要买好大好大的一幢房子。 他们说,还要生孩子,还要生两个。 “生两个是不是违反政策啊?”他们之中的一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另一个就说:“到那时政策早已松动了,不用咱们操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晚是和珍珠生命的高峰,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幸福滋味。幸福就在手边,她一伸手就可以摸得到。她没想到在她和皮草格格这段漫长的生命长跑中,她居然成了赢家。她们两个女人同时喜欢一个男人,那时的皮草格格是那么张狂,而她自己却始终躲在幕后,内敛、羞涩,不敢表达。原以为自己对林适一的爱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因为在皮草格格那种狂放女人面前,自己无疑就像一棵不言不语的小草,风一吹就倒。 然而现在,在所有女人眼中又帅又可爱的一哥就躺在她身旁。他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也像醒来时一样可爱。

1 “黑灯舞会”的兴起,给林适一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兴奋点。老婆跟人去了美国后,他又变成单身一人,离婚之后他渐渐回归到单身男人的行列中,足玩足乐,好不潇洒。 那阵子文学圈流行开笔会,找个名目就到风景区去搞个什么会。所谓笔会就是一帮红男绿女凑在一块儿起腻,有老婆的搞一搞婚外恋,没老婆的看看有没有办法把文学女青年变成老婆。还有一种就是跟着胡混的,碰上谁是谁,只要能发生点什么“事儿”就行。那时的人被禁锢得太久,闸门一旦放开,人们的情感处于饥不择食的状态,只要时间地点允许,不发生点什么都觉着对不起自己。 林适一就是这种笔会上的风云人物,他的受欢迎程度不亚于一个真正的王子。他的相貌是让人看一眼就想跟他说点什么的那种,有种特殊的魔力,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谁都以跟一哥是朋友为荣。女人们更是为他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和珍珠和皮草格格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人物,她们一个以“红颜知己”自居,另一个以“超级情人”自居,定位明确,防范严密,有时联手共同对付一个敌人,有时又分成两派闹对立,在文坛上能使的手腕,一招也没有落下,挨个使出来。林适一的好朋友嘲笑他说一哥身边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的文坛景观,各种人物纷纷上台表演,招数使尽、风头出尽、脸皮丢尽。 由于林适一在这种场合比较受宠,所以对这类抛头露面的事情比较感兴趣。报社知道他这个人喜欢“赶会”,就更是大会小会都派他去。 “林适一,下周去开个会啊!” “好嘞!”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主任一声招呼,林适一就会立刻响应,当然他的任务完成的都还不错,回来后不用任何人操心,稿子如期见报、文字漂亮、图片精彩,是响当当的一员干将。谁见了都忍不住拍一下他的肩膀,说一句小伙子真棒! 这种边玩边乐呵的工作方式里,林适一找到了一片自由的天空。他既能把工作做得很好,又不耽误吃喝玩乐交朋友。他是这方面的“人精”,从一个会赶到另一个会,所有人都大叫着他“一哥”、“一哥”。林适一仿佛明星出场一般,四处照应着,打着招呼、挥着手,心里那个满足,有的时候他真想高歌一曲,但他没有轻狂,很注意把握分寸,从外表上看反而显得很低调,有那么一份晃里晃荡的不在乎。 他真是潇洒啊!不知有多少女人在心里这样赞叹。 林适一是记者圈里最有女人缘的一个,因此还遭到了同行们的妒忌。但他有他的办法,他这一招不仅没让同事们妒忌他,反而让大家更喜欢他,更拥戴他。 林适一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自己家里举办舞会。其实他喜欢在家里举办舞会,准备些啤酒和唱片,再叫上三五个知己和几个爱跳舞的女孩。夏天的时候又买了一台大功率的电扇。那会儿空调机还没普及,不然爱跳舞的林适一肯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买一台回来。 把这种家庭舞会戏称为黑灯舞会,是林适一首创的。如果你在那个时间段生活过,还曾经听说过黑灯舞会这个词,那一定不要忘记发明人是谁。那是林适一创造的几个有趣词汇和句子之一,另一句有趣的话曾在小说的前面提到过,叫做“衣服上斑斑点点都是搓饭泪”。自从林适一发明了黑灯舞会这种说法,黑灯舞会这个词就在社会上流行起来。在晚上的万家灯火中,如果有几个窗子是黑着灯的,那一定是有人在开私人舞会,也许林适一和他的好朋友们就在其中。 2 黑灯舞会总是由黄大卫当招集人。他是文学编辑,打电话是经常要做的工作,所以他不怕麻烦。而老奸巨猾的顾凯歌就从来都是坐享其成,他总是等大家把人约好,把啤酒买好,把环境布置好,才晃晃悠悠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他现在肚子已经有些大得不像话了,他总跟人说如果他是女的,人家一定以为他已经怀孕八个月了。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晃着头,梳得很整齐的背头就有些松动。不知道是不是发油上得太多的缘故,他的头发总是一绺一绺的留有梳子的痕迹。“油头马面”是朋友们给他起的外号,那时还没有普及网络,不需要网名之类的东西,要不然“油头马面”倒是一个不错的网名呢,在网上晃晃肯定引人注目。 他说自己太不像话了时候的语气可爱至极,样子倒是像在说别人。他大腹便便跳舞的样子实在很不雅观,但他偏偏又爱凑这个热闹,所以每次有活动黄大卫总是第一个打电话给他。他虽然嘴上嗯嗯呀呀,推三阻四的,其实心里早就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飞到现场,把灯一关,搂抱着女人跳舞。 晚会就要开始了——这是许多狂欢夜中的一个。林适一正站在门口指挥着呼哧带喘的工人搬啤酒。啤酒是打电话在附近小店订的,一般要订两箱才管送。 “这边,这边!” 林适一手里拿着汉显式呼机,一手拿着电话给人回电话,大声嚷嚷着指挥送啤酒的小工上楼。 “喂,我说你还来不来呀?这啤酒都送来了,人都来了,可就缺你老兄一个了啊!快点,快点!什么生意上的事走不开呀,少在那儿给我装!快快快!今天名角儿全来了,你不来会后悔一辈子的。” 正说着,皮草格格穿着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外套,咯噔咯噔走上楼。她是一个千面女郎,她在她小房子的时候显得很贱,一天到晚都会把裤子脱到脚面,让林适一把手伸到里面去乱摸;或者把裙子撩起来对他撒娇说:“你来嘛,我可等不及了!” 林适一有时就故意逗她,坐在一旁哗啦哗啦翻报纸,盯住某条新闻装作认真状,不理睬床上欲火中烧的女人。但是此时,皮草格格早就把自己脱干净了,一个人在被子里自摸。她自己形容这就是所谓一个人的战争,她说她要自己把自己搞死。她发出轻微的、撩人欲望的呻吟声,她的呻吟声与林适一翻动报纸时传出来的哗啦声重叠在一起,竟然有几分怪异。要是其他人看到这个场面,一定以为坐在椅子上看报的男人有病,女人已经酥软成这个样子了,男人却还有心思看报纸。 皮草格格在外面又会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这次她拎着一个豹纹的小包,一摇一晃地走上台阶,骄傲的样子像个公主。她用眼睛斜看着林适一,有些娇嗔道:“还不帮人家拿包,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这就怪上啦!说话的口气很像在责备自己的老公嘛。” 黄大卫看到两个人谈话,立刻拿她和林适一的关系开涮。皮草格格又爱又怨地故意把手包交给黄大卫说:“大卫,我要你帮我拿。” “我来!我来!” 顾凯歌就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一把抢过她的豹纹小包,就像抢到女人抛出来的绣球一样,欢天喜地飞也似的去了。 这时和珍珠穿着一身白衣白裙翩然而至,舞会正式开始了。 这样的夜晚,一般人家都是一家老少守在电视机旁看着无聊电视剧,而林适一的生活却总是比别人超前一步的。在别人还没想恋爱的时候,他就恋爱了;在别人还没拿过红包的时候,他就频繁出入豪华场所,认识了各界名流,过上了有品味的生活;在别人还以每天看电视连续剧为乐趣的时代,他已经认识到了港台剧的无聊。他的见识总比别人超前一步,过着花样翻新的生活。 在林适一看来,生活犹如翻跟头,犹如体操运动员在比赛时的动作,要又高又漂亮,玩出花样才能得到高分。他喜欢这种刺激的生活,最害怕生活的寂寞和平淡。 这天晚上来了新客人,他们是大卫带来的朋友,看上去像一对情侣。那男的是瘦高挑儿的个子,骨架子很小,有一点点酷,他的名字叫做朗宁;女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笔名叫做樱蓝。谁也没想到几年以后樱蓝会在文坛上大出风头,每写一本书都会引起一阵轰动,到那时就有所谓“樱蓝旋风”之说了。再加上她运气特别好,她写的小说被擅长拍都市爱情剧的紫房子影视剧中心看中,从第一部小说《女人香》开始,一发不可收,每出版一部就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一部。她的作品风靡全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占据了银屏的各个频道,从这个台调到那个台,到处都是樱蓝式的语言,樱蓝式的审美和樱蓝式的人生。 当然,这都是后话,几年后将要发生的事情,在当时那个小小的家庭舞会上,没有人能预测得到。那两个当时已经成名的女作家和珍珠和皮草格格甚至还有些瞧不起樱蓝,认为她没什么名气,不配跟她们一起跳舞,所以她俩很少跟樱蓝说话,只把她当作空气,爱搭不理的。 3 “你就是一哥?” “是的,没错儿。怎么啦?难道社会上还有假冒的一哥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跟我想象得不一样。” “你也是!我想象中的樱蓝没你这么漂亮。” “你可真会说话呀。” 舞影摇曳,音乐迷离。灯光被调到极暗的位置,人影若隐若现。林适一搂着樱蓝在跳两步,所谓“两步”就是原地晃悠,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功夫不在步伐上而在搂抱的姿势上。太紧太松都有讲究,刚有身体接触的人不能太紧,否则会让女人有抵触情绪;而那些比较熟悉的老熟人,就可以贴得紧紧的,骨头贴到肉里去都不要紧。 他搂紧樱蓝,感受着她软软的柔若无骨的小身体。他用余光看到顾凯歌和皮草格格搂在一起,他俩粘得很紧,紧得让人不舒服。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想提醒他俩分开点,但是皮草格格似乎故意要跟他做对似的,不但没有分开,反而把顾凯歌贴得更紧了。 黄大卫和和珍珠在一起跳舞,态度平和。他们的关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让人看着十分得体。他们都是修炼有度的人,不像皮草格格那么张扬和情绪化。 那天晚上,皮草格格干了一件让林适一头疼欲裂的事。在林适一跟樱蓝跳舞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皮草格格和顾凯歌不见了。接下来,他看见在细长的过道里有一对男女正靠在墙边热吻,有细碎的光线落到他们肩上,他们接吻的姿势很好看,像是模仿了爱情电影里的经典姿势,以至于林适一当时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人是谁。 两秒钟之后,林适一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女人在跟别人接吻。 “你的女人?谁说我是你的女人?” “你别跟我在这儿犯贱!” 皮草格格冷笑着说:“你怎么啦?吃醋啦?” 林适一尽量克制着自己。其实,他真想扇她一巴掌,但他克制住了。来跳舞的人识趣地一个接着一个离开,林适一家里只剩下他和皮草格格两个人了。刚刚还是舞影浮动的一个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反而让林适一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俩站在依旧旋转的灯光下,看着对方,谁看谁都像怪物。皮草格格就是想挑起两个男人之间的醋意,想用这种办法试试林适一到底爱不爱她。结果她看到林适一血红着眼睛盯着她,冲她大吼大叫,骂她不是人的时候,她竟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爱我?”她问。 “什么爱不爱的,幼稚!” “爱就是爱,还不敢承认呢?”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现在敢冲着楼下大喊:‘格格,我爱你’吗?” 林适一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他嘴角露出一丝坏笑来。他哐的一声推开阳台门就出去了,站在阳台栏杆前冲着夜空大声喊:“格——格——我爱你!” 夜空里回荡着林适一歇斯底里的声音。刚刚下楼的朋友们正好走到楼下,他们一起回头,看到正在大喊大叫的林适一头上一道凭空出现的闪电。 4 据说,那道闪电是一个凶兆。 后来,人们再谈起林适一的时候,都会谈到那个夜里的闪电。为什么会出现那道闪电?那是一个满天星斗的晴朗的日子,天又没有下下雨,闪电从何而来?有人说,顾凯歌你是不是喝多了,眼花了?还有黄大卫那小子,那天晚上一边跳舞一边喝酒,也喝了不少,你们准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才觉得林适一头顶有一道闪电,什么凶兆不凶兆,不可能的。 这个凶兆距离林适一最后的日子大约六年时间。也就是说,林适一大约还有六年的期限。 在离婚的头几年里,性、空虚和快乐并存着,他喜欢自己自由自在的自由身。有的时候,他回想起当年的婚姻,真好像绳索一般捆在自己身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现在的他是多么自由,家是属于他一个人的领地,他爱带什么人回来都可以。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一大群,疯玩,吵闹,跳舞,做爱,干什么都无所谓,没人会跟他计较什么,也没人管他,他是百分之百自由的。他想这要在从前的话,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蜜雪儿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她经常说她不能忍受家里乱糟糟的像个大市场。自从她去了美国,他们之间也不再联系,就像从来也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现在的皮草格格虽然也很缠他,但她们缠人的方式不一样。皮草格格毕竟是有名的女作家,思想要开放得多,她不像蜜雪儿那样保守和封闭。而且她爱他爱得要死,这一点连雪儿都比不上。 这会儿,他们两个又滚到床上去了。皮草格格喝了酒,跳了舞,欲望被挑逗起来。她紧紧地抱住林适一不放手,她想亲吻林适一的嘴唇,但林适一想起在狭窄过道里那一幕,想起她在灯下跟别人拥吻的样子,不由得把脸别过去不让她亲。于是,两个人滚作一团,亲了又躲,躲了又亲,弹簧床发出吱吱的响声像是一种欢快的鸣叫。 “一哥,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不知是耳鸣还是床铺发出的声音,林适一在跟她做爱的时候,耳边一直萦绕着这样的声音。 5 呼机才时髦了一阵子,手机这种东西很快就出现了。在林适一的朋友圈子里,第一个手里拿着手机炫来炫去的是顾凯歌。手机刚出现的时候,人们都管它叫“大哥大”,有股黑社会的味道。这也难怪人们要叫它“大哥大”,那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像块砖头那么大,又黑又粗,刚有手机的人都爱拿着它到街上去走,从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回来,然后在人多的地方站稳脚,慢慢地拿出砖头式的大哥大,动作有些夸张地拔出天线,嘀嘀地按动按钮,喂来喂去的很是炫耀。 一天晚上,在一个热闹无比的饭局上,林适一看见顾凯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来。他没见过手机,但却装作见多识广的样子问:“手提电话吧?你多少钱买的。” 顾凯歌也装作特有钱的样子,微眯着眼有些慵懒地说:“也没多少钱吧,也就是一万多块。” “贵了!”林适一说,“我上次听一个朋友说八千块就能买一个。” “嗨,买都买了,无所谓,来来,吃菜吃菜。” 大家的筷子就开始乱七八糟地伸过来,把一盘鱼捣得稀烂。林适一的筷子伸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去夹菜,因为他根本没有心思吃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一直在想着手机的事。他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部手机该多好呀!这样想着,他的筷子竟然真的戳到顾凯歌的手机上,他才如梦方醒般地缩回去,弄得大家一阵哄笑。 自从那次饭局之后,手机这个东西就像生了根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他无论走到哪儿,都在观察那些手机持有者的一举一动,有时看到人家在路边打手机,他就会情不自禁把那个人的头置换成自己的,想象着自己站在路边打手机的样子,要多帅有多帅。 “哎,你看什么呢?” 皮草格格用手碰了碰林适一的胳膊,这时他才如梦方醒。 “看什么呢?”她又问。 “没什么。” 林适一快步往前走去,皮草格格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嘛?” 他没理她,仍然闷着头往前走。其实,皮草格格早就看见在路边打手机的那个人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什么事看一眼,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什么全都明白。林适一想要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她跟在林适一身后走了一段,心里已经萌生出一个想法,她暂且把那个想法叫做“手机计划”。一想到自己完美的手机计划,她的嘴角就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皮草格格和林适一逛完街,两人分手后她第一时间冲到公用电话亭,给追求她很久的黄老板打了个电话。 “明天不行,就今天晚上吧。”黄老板龇着一口黄牙在电话另一端态度坚决地说。 “好吧。” 走进酒店的玻璃门,皮草格格感到一阵沁凉。酒店的冷气开得很足,把外面的暑气一扫而光,她的皮肤很快滑爽起来,不像刚才有那种粘粘腻腻的感觉。 她一边摸着胳膊一边走上电梯。电梯载着她一直往上走。她在电梯里看到自己的脸:化妆很浓,嘴唇红得像要滴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随即电梯门就打开了。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黄老板正靠在床上看报,见她来了就说:“你来啦?” “嗯。” “那就脱衣服吧。” “脱……脱什么衣服呀?” “又不是没干过,装什么傻呢!” “可是……我……” 她以为黄老板至少会跟她先聊聊天,等到气氛不那么尴尬之后,再动手做那件事情。可是,完全和她想的不一样。他一下子就撕开了她的衣服,双手抓住她的Rx房,一左一右捏个不停。 他把她的乳头含在嘴里,十分贪婪地吸吮着。格格对他小声说:“哎!你听着,我需要钱。” 黄老板说:“我当然知道你需要钱,不然你也不会来找我,只是在这种时候你别扫兴,要乖一点要听话。” “我现在还不乖吗?” 此时,她的衣服已被黄老板一点一点地解开,小红内裤被他麻利地脱下来扔在一边。她闭上眼尽量不去看趴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的脸。在震荡的节奏中她感到她正一点点地接近那只又黑又粗的手机,她想象着自己拿到那只手机后,把它抱在胸前,飞快地跑去见林适一的样子,竟然忍不住格格地笑出声来。 “你好放荡。”黄老板说,“瞧你一脸享受的样子就知道你有多放荡了。” 皮草格格又笑了一次。 黄老板说你笑起来很好看。说着又和她做了一次。 6 林适一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皮草格格了,他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这两天他分别跟两个女人约会,一个是和珍珠,另一个是樱蓝。这两个女人风格完全不同,但都特别有味道,一个文雅含蓄,另一个性感迷人。虽然他跟她们的约会只停留在表面化的阶段,但对于在性方面放纵惯了的林适一来说,表面化的约会反而让他感到新鲜。 这天,林适一穿了一身白,走在午后的林荫道上。他的身材并没有因为年纪的增长而走样,反而变得更结实、更有风度了。他越来越像女人心目中的大众情人,风度、谈吐、趣味,什么都有。只要他出现的场合,连墙壁都显得比平时里要白些。 他自己的感觉也越来越好,他甚至觉得像他这样的人,若是真的被困在婚姻里那才叫最大的浪费呢。有多少女人连走在路上都要回过头来看他,更不要说想要跟他攀谈和说话了。其实,女人也是容易被“男色”打动的,只是她们不便于公开说罢了。 美色人人都想要,这是天性。 于是,林适一混在女人堆儿里,如鱼得水。他的呼机比别人的要忙上十倍,一天要响上许多次。他给这个回,给那个回,女孩的名字排成了队,甚至连他自己都想不起这个叫“李珍”的和那个叫“王露”的区别,她们的脸在林适一的记忆里模糊成了一片,甚至连上有没有上过床、有没有亲热过,他都想不起来。谁叫他是一哥呢,一哥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但和珍珠和樱蓝却是跟那些女人不同的。和珍珠有着她特有的矜持,她梳着文雅的短发,喜欢穿白衬衫,样子极为飘逸,令见到她的男人想入非非却又不敢接近;樱蓝是艺术型的,戴大串的蓝黄相间的玛瑙石项链,夸张的宝蓝色耳环,宽银手镯,吉普赛人似的深红色层层叠叠的长裙,混身上下充满了异域风情。林适一身边有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感觉很不错,跟这两个女人约会的过程,如同行走在月球和火星两个星球的表面,一半脸凉凉的,另一半脸却在发烫。 至于皮草格格这两天在干什么,林适一全然不知,他也不想打听什么。这个女人前一阵子把他缠得够呛,他躲还躲不及呢,怎么会主动打听她的消息?后来听人说她最近陪不同的老板睡觉,这事气得林适一恨不得冲到她家去揍她一顿。他把拳头捏得嘎吧嘎吧作响,捏完左拳捏右拳,捏完之后再两拳对打了一下,然后对自己说:“算了吧,管她呢!”他现在的兴趣点完全转移到另外两个女人身上,至于这个,就随她去吧! 7 “这世界上又有一对夫妻分离了。” 黄大卫和方琪离婚后,请大家吃了一顿饭。 “终于解脱了,”黄大卫说,“真受不了那个工作狂,把家里也当作出版社,我家的稿子堆得像小山一样,脚都快跨不进去了。” “你也太夸张了吧?”顾凯歌边喝啤酒边说,“不就是离个婚吗?没那么严重。” 林适一说:“现在呢,咱们三个当中,唯一的大全乎人儿就是你顾凯歌了。你可不能离,你一离,咱们三剑客就成光棍协会了。” 黄大卫一脸坏笑地说:“那个什么……我那袖套嫂子一向可好?” “袖套嫂子?谁是袖套嫂子呀?”林适一满脸茫然,看看黄大卫,再看看顾凯歌。那两个男的相互对看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饭馆的服务员走过来,俯在林适一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林适一起身跟着服务员出去了。在饭店门口的红灯笼底下,站着一个穿奇装异服的女人,她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脸却不知为何黑了半边。林适一猛地一看,竟然没认出她是谁,等她开口说话,他才从声音辨认出那个女的竟是皮草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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